借得长风万里行
——陈运权其人其画   净定

  年画家陈运权的国画作品展现在我的面前:花鸟、山水、人物,还有风景写生、人物写生等等。总之这些年他的主要作品几乎新旧咸集。我一幅一幅地品味着,忘情地吸吮着那扑面而来的类似于腊梅的馨香:

  天空和大地仿佛因为承载太多、运转太久而沉入了梦乡。茫茫的雪原、浩翰的沙漠、苍老的古楼、月的树林、风的池塘……无不闪烁着梦的色泽。

  这里的梦不是所谓文人雅士、名闺淑女所能编织的,这是大地之子在永无休止的超负荷的劳作之余,于片刻憩息中所瞥见的美满、和谐的人间清景——谁不为那沙原上的三姐妹热得发冷的眼神感动呢?在朔漠的严寒里,她们听见了春天的足音;无边的草原一片荒寒,雪白的羊群淡漠无事、平和地维持着卑微的生存;寒冬剥尽了胡杨的叶片,这北国的卫士依然昂首挺胸,用秃了的枝桠支撑着冰冷的苍穹;那些水里凫游的野鸭、林间嬉戏的小鸟、薄荷上小憩的蜻蜓……
.则如解放了的性灵遨游在“色即空、空即色”的佛陀世界……

  我似乎明白了这些看拟小巧,然而感人至深的作品的秘诀:虽然画面上出现的常常是一段简单的风景,显得或闲适、或平淡,但由于关注它们的是画家在阅读着人世苍桑的同时仍苦苦寻觅生机的眼睛,因此花、鸟也好,荒漠、冰川也好,在作品中都充满了生命的省略,是人化了的物体,况且画家将它们进行了恰如其分的抽象变形,它们便更符合自己的身份,象一串发自孤寂、恬淡的心境里充满自然活力的乐音、透过读者的眼睛,它们播散人们内心的深处,是供人栖息的寓所?还是引人奋进的旗幡?大象无形,大音稀声。谁能解说清楚?

  “你的作品乍一看来超然无我,格外静美,有如老庄境界。”我盯着陈运权,引出话题。

  “这正是我所追求的,”陈运权淡淡的说道,“我总想画些轻松的题材,人生中有那么多苦恼,何必画得叫人难受?发现那些富有美质的东西并加以表现,这正是艺术家的天职。”

  “可是,细细地品来,你的作品却又总是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忧郁、貌似清闲,骨子里格外冷峻。”

  “这很正常。生活充满诗意,但生活并不如诗一样轻松,现实中还有许多苦涩和不幸落在那些奋斗者的身上,我们还贫穷,我们还有许多希冀而未果的梦,因此在作画的时候,我的内心无法轻松。我常常借用那些外在的景物,来表达我内心的理想,因而所画的要比生活高标一些。”陈运权答着话,他清瘦的脸上,神情仍然是淡淡的。

  陈运权和他的画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一直追溯到很久以前……

  一九五九年,陈运权出生在湖北沙市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在他参加工作之前,一直生活在极度的贫寒中,从小他就喜欢画画,没有钱买绘画材料,他就搜集旧报纸涂画,直到现在,他还有在废报纸上练书法的习惯。不过,他当时最热衷的,则是做一个又红又专的人才,象当时社会上所宣传的那样。读中学时,他曾用一半时间读书,一半时间办报,干得红红火火。现在看着他瘦瘦的个子,谁能相信?

  全国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二年,即一九七八年,他考取了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拼命用功,不到一年,他便因生病休学回家。在医院度过的半年是他人生中极度痛苦的时期,近乎残酷的原始检查方式令他感到随时都会和死神握手。每当忆及此段生活,他的眼神无不黯然,也正是这段生活,让陈运权对人生和艺术有了更深切的体会和认识,他说:“在痛苦的另一面,我体会到了生存的意义和人生的美好。”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铁道部的一家报社做美编,一到报社报到,即被派到山东的黄河边上,铁道部的生活极其艰苦,况且他是南方人,初到北方,不服水土。他每天在紧张的工作之余,争分夺秒地写生。天寒地冻,颜料都冻结了,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他画了上千张构图,几百张色彩稿,在他创作完成的作品里,有近百幅作品的素材来自这边远的朔方小镇。

  后来,他调到湖北美术学院担任教学工作,在这里,有机会画画了,他如鱼得水,从不间断的创作,不少积累多年的素材都得以成形。

  陈运权艺术上的特点,他的朋友们谈得够多的了:

  “借西方的方式(也并不排斥用传统的方法)来传达中国文明中固有的一种理想。主题似乎是中国的:那么宁静、飘逸的山水、花鸟、人物,那构图、色彩却又显然是西方的。”(引自邵宏《美是艺术的最高理想》)

  “从神韵的处理上看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从形式处理的效果上看以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引自曾春华《江河只属于善泳的人》)无疑,他们确已点到了实处。但是,东西方艺术正如东西方文化一样,是两个特色迥异的庞然大物,陈运权是通过何种途径将二者的精髓有机地溶汇在他的作品中的呢?

  在进大学以前,陈运权的艺术选择处于异常困惑的阶段。他酷爱油画,但因种种原因,他进了国画系的画室,他的兴趣又主要集中在理论探讨上,《画论丛刊》、《中国哲学史》、《中国通论》、庄子、老子……能找到的古人文艺论著,他都认真阅读,并作了大量笔记。现在回忆起来,他依然感慨万千:“历史、哲学、古人的文艺论著确具伟力,它们帮助我清除了前进路上的种种魔障,使我得以深刻地观察生活和品味艺术,我不再留意细枝末节的事了,不论在生活中,还是在艺术上。”

  “古人的作品,对你启迪最大的是哪一部分?”我问。

  “宋画,还有宋词。”陈运权说:“优美是能愉悦人心的,而人心的最高愉悦莫过于宁静、幽远带来的享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乃至东方文化的精神,我以为正是这种静谧理想的寻求,所谓‘天人合一’,所谓‘心无二佛’,不正是想寻求一种精神的超越,寻求一种心灵的寄托之物吗?而这个寄托之物,这个超越自我的梦想,正是源于遥远心际的东西。人类思想的最高境界,也许就是心灵深处的大平静吧。宋画、宋词正具有这种品质,而且表现形式出奇的精工,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我似乎明白了在艺术道路上我该如何把握自己。”

  “能否说得具体点?对你影响最大的是哪几位画家、诗人,以及他们的哪些作品?”我追问道。

  “说不上”,陈运权说:“我读宋人的作品,更多地注意其中的某种氛围、某种情绪以及那件作品的整体印象,这些对我的创作帮助很大。”

  “那么西方绘画对你有启示吗?”我问。

  “当然有,西方绘画对个体生命的热情关注,对我影响极大。现代西绘画的色彩与构图,那么一种洋洋洒洒的气派,那么一种层出不穷的活力,适宜于表现变幻无穷的生活,正好可以弥补国画形式上的不足。”陈运权答道。

  结论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宋画、宋词的清空境界也好,西方绘画的现代色彩、现代构图也好,只有放在自己的视焦点上,通过本心去感悟,才能学得活、用得上。陈运权的阅历和他的修养,使他拥有了一个独一无二、辽阔无边的时空,这个时空虽然时时制约着他的创作,但与此同时,又给他提供了充分的自由。

  苦寒历尽腊梅香。近年来,陈运权的作品先后在中国美术馆、武汉、广州、香港、新加坡、美国、日本等地展出,一九八九年四月在台北神州艺术中心举办《陈运权工笔画个展》,国内刊物《美术》、《江苏画刊》、《中国书画》、《中国美术报》、《画廊》等,海外刊物《雄狮美术》、《艺术家》、《美术家》等相继发表了他的部分作品,在一九八九年全国七届美展上,他的工笔画《天地之灵》荣获银奖。

  失败是一种考验,成功更是一种考验。在这些成功面前,陈运权的反应如何呢?“获奖只是时间赏赐的机会。”他的回答十分冷静,“一个画家成功与否,不在于他的几幅画作能否获奖或得到肯定,而在于他的众多作品能否体现出一种风格、一种意昧的聚合,我很清楚,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作长久的努力,并且其中会充满失败。”

  是的,他依然故我。和以往一样,他的生活十分简朴,谁有求于他,事无巨细,他则莫不尽力相助。在他责任所及的范围内更是如此。
不过,有时候,他依然很固执。一次,某画廊从海处来索画,提议用一笔可观的稿酬预订一批作品,但这批作品务必合乎此公的一系列要求。“很抱歉,”陈运权断然拒绝,“我只能画我想画的。”

  作品造成了一定的影响,难免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他见怪不惊。“人生短暂,我要用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去创作,只有不停的画,我的心才觉得踏实。”
是的,争取用更多的精力和时间画画,画得更超脱一些,画得更完美一些,这才是陈运权孜孜以求的。

 

原载1990年第5期《湖北美术通讯》